網站首頁 > 隨心所欲X> mengqi1991521_x2405901313_g3q13177284203

mengqi1991521_x2405901313_g3q13177284203

2019-07-31 來源:互聯網

“人們心中有著尚不存在的地方,痛苦會進入那些地方,使之能夠存在。”不同的是,有人的痛苦進去了,稀薄如煙雲;有人的痛苦進去了,久久揮散不去。

很不幸,麥家是後者。

人生海海,潮落之後是潮起,這其中既有日常滋生的孤獨,也有時間帶來的仁慈。別人眼裏的消磨與罪過,卻是麥家孤僻的英雄主義。

文 | 北方女王

汶川地震發生後不久,44歲的麥家行囊空空、疲憊不堪地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春日下午,選擇回到故鄉杭州,那個曾一度令他感到痛苦的地方。他想要回到那片故土,與父親和解。

他小心翼翼地走進暌違二十三年的老宅時,父親正落寞地坐在東廂房門前的躺椅上。一邊抽著煙,一邊看著屋檐水滴答在結滿汙垢的青石板上。

80歲的父親把自己的兒子當作是走錯門的人,擡頭看了麥家一眼,又低頭抽煙,問:“你找誰?”

他叫一聲爹,報出自己的小名。

人物 拍攝

父親照舊抽煙,沒有任何反應。麥家愣住了,這還是當年那個狠狠扇自己耳光的父親嗎,他怎麽變成現在的這副模樣。

他蹲下身來,用一只顫抖的手握住另一雙蒼老粗糙的手,說:“我回來了。”

父親慢吞吞地回應:“那我兒子在哪裏啊?”

原來父親得了嚴重的阿爾茲海默症,他不再記得任何人,包括自己的兒子。

最殘酷的是自那之後,父親再也沒有清醒過,他沒有給麥家任何和解的機會。

人生五十余載,孤獨與疼痛始終與麥家形影相隨,那想必是他的選擇,也是他的宿命。

人生海海,潮落之後是潮起,別人眼裏的消磨與罪過,卻是麥家孤僻的英雄主義。

2017年,麥家走上央視《朗讀者》的舞台,他朗誦了一封《致兒子的信》:

“世界很大,卻是大同小異。也許此刻最不同的是你,你的父母變成了一部手機、一份思念,今後一切你都要自己操心操勞......”

節目現場,麥家幾度哽咽,眼睛有些發紅。聆聽者董卿也爲之動容,淚光閃爍,這是一段有關父子之間情感與和解的經曆。

這樣的故事,也曾發生在麥家與他的父親身上。

他曾經因爲童年的陰影,一度與父親有著長達近二十年的冷戰。

麥家的童年是灰暗痛苦的,他沒有感受過一絲快樂與溫暖。

由于他的家庭出身不好,爺爺是基督徒,外公是地主,父親是“右派”和反革命分子。家裏的幾頂黑帽子使麥家經常被歧視,被欺負,他沒有辦法與同齡人一起無憂無慮地長大,甚至連老師也會羞辱他。

他說:“在那個年代,像我們這種家庭,就像今天一個家庭裏既有人犯了叛國罪在坐牢,又窮得交不起學費,低人一頭,低到泥土裏。”

有一年冬天天氣特別寒冷,麥家坐在教室靠窗位置,風把雪花刮到脖子裏,他悄悄地起身想關窗,卻被老師嘲笑:“你頭上戴著兩頂黑帽子還怕冷啊?”

在接受《舍得智慧講堂》專訪時,他說最令自己無法釋懷的是讀小學時,參加運動會100米短跑,好不容易得了第一名,原本以爲可以得到大家認可的目光。不曾想,老師因爲第一名的得獎者是麥家,果斷取消了這個項目。

麥家默默地跑去角落哭泣,甚至還得到了同學的拳打腳踢。這樣的遭遇,使他的內心異常孤獨,只能通過寫日記排解壓抑的心情。

巷子裏的同學罵他的父親是“反革命”,麥家無法忍受別人如此侮辱自己的父親,堵在同學家門口。誰知這時父親趕來了,二話不說,當著衆人的面,重重扇了他兩個響亮的耳光。

麥家頓時鼻血噴湧,鮮血流進他的嘴裏,經過脖子淌到胸前,一直流到褲裆。

他沒有做任何解釋,只是沉默不語。父親的那兩巴掌,徹底把父子間的感情打斷了。

麥家從十四歲八個月那一天起,往後17年的時間再也沒有喊過自己的父親。

接下來他開始謀劃逃離家鄉,逃離父親。

1981年,麥家參加高考,故意報考了遠離杭州的解放軍工程技術學院。最後如願以償,被解放軍工程技術學院無線電系錄取。

從此他遠走高飛,漂泊異鄉。少年意氣,使這個男孩逃離了這個帶給他痛苦童年的地方。

這一走,就是二十多年。

至今他仍記得,自己坐在一輛嘎斯面包車上,車子開進了杭州城,行駛于瀝青馬路上,一路看著被樹葉剪碎的陽光。

這是一次漫長的離別,母親送他到鎮上,對他哭訴道:“你一定要平安,一定要再回來看我。”

麥家終于告別了曾經傷害他的村莊與父親,他在心中對自己說:“一切都要重新開始”。

大學畢業後,麥家進入某情報部門工作,這是一個肩負著特殊使命的單位,紀律森嚴,所有的人都必須安于寂寞。

他生活在世俗陽光無法照射到的角落,這群人的故事與命運,成爲他永遠的秘密。在這裏,麥家仿佛是一個孤獨的旁觀者,收獲了最持久的創作沖動。

實習了8個月後,麥家從這個神秘的地方離開,那群人的生活卻一直在他的想象中,因爲沒有收獲,反而成了永久的想念,冥頑地盤踞于心間。

在軍校讀書時的麥家(前排左二)

後來在《解密》、《暗算》等作品中,他以魔術的方式再現了他們:“這是我們唯一能了解他們的方式,因爲他們的真實,是不能書寫的。”

他的寫作一定意義上來說,是講述一個被童年困住的人,在試圖逃離童年,逃離故鄉的村莊。

在十多年的軍旅生涯中,他有好多次機會,可以調回杭州,但每次都選擇了更遠的地方。

給家裏寫信,擡頭只寫母親,從未提及父親。

這個最擅長“解密”的人,卻始終解不開自己的心結。

1986年,麥家以多年寫的日記爲素材寫成第一篇小說《私人筆記本》,投到解放軍文藝出版社主辦的大型文學雙月刊《昆侖》,同年第五期又發表中篇小說《人生百慕大》,獲刊物年度優秀小說獎。

三年後,麥家憑借著這兩篇小說,考入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。

在畢業前夕,同學都已經准備離校,他卻發神經一樣坐下來,准備寫一個“大作”,那就是後來的《解密》。

沒曾想,這一寫就是11年。

在這期間,他輾轉于福州、南京、西藏,最終選擇在成都安家,結婚生子,離群索居。

攝影:董潔旭

他苦行僧般地一遍又一遍,修改自己的小說《解密》。成書20萬字,他前後刪了100萬字,不停地修改,推倒重來。

這個時代崇尚速度和更快的速度。每個人的願望就如同春天的花朵,爭先恐後地綻放。

彼時的麥家卻花11年的時間,去寫一本書,他稱自己的這種做法就像坐船去倫敦一樣,讓人覺得有點傻。

《解密》完成的那一刻,他覺得自己的人生經曆了無數次的曆險與造釀。麥家深深地擁抱了自己,他流淚了。

那是他的全部青春,半部人生。

他說:“這種不合時宜的魯莽的舉動,似乎暗示了我將爲《解密》,付出成倍的時間和心力。只是我怎麽也想不到,最後居然要用十余年來寫完這本書,真是受盡了折磨。”

麥家這種偏執的人,在世俗生活裏面,注定得不到樂趣。他無法找到稀釋自己內心的東西,只能通過寫作去寄托。

對麥家而言,寫作是他的自我救贖。

他的作品沒有佶屈聱牙的晦澀,亦沒有曲高和寡的傲慢,只有真實的痛苦與曠日持久的戰爭。

《紐約時報》 上寫道:“麥家具有一種隱秘的氣質。他在作品中所描述的秘密世界,是大多數中國人並不所知的,外國人更是一無所知。”

麥家卻說:“我最顯著的特征應該不是隱秘,而是孤僻。”

他的小說《解密》出版後,獲得了極大的成功,打破了中國作家海外銷售記錄;小說《暗算》榮獲茅盾文學獎;他成爲繼魯迅、錢鍾書和張愛玲之後,唯一入選英國企鵝文庫的中國當代作家。

莫言、高曉松、董卿、王家衛看完他的作品,無不歎爲觀止。

莫言說:“如果一個作家能夠創造一種類型的文學,這個作家就是了不起的,那麽麥家應該是一個拓荒者,開啓了大家不熟悉的寫作領域。”

麥家用博爾赫斯迷宮似的敘述,探索著隱秘世界對人心的破譯。

之後的《暗算》、《風聲》等作品,成爲了出版公司追捧的目標。他的文學作品被拍成影視劇,受到了老百姓的廣泛關注,也成爲了收視之王。

那年,麥家正值不惑之年40歲。

一夜之間,他突然獲得了巨大的知名度,聲名鵲起,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名利場當中。

麥家數十年離群索居的生活被打亂了,整個社會都在關注著他。他的任何風吹草動,都被媒體追逐報道。

很久沒有聯系的朋友也紛紛送來“問候”,老家的人不論出現何種問題,都來找他解決,“出名了就應該幫我們做事,你不做就是忘恩負義”。

這一切帶給麥家前所未有的壓力。

很多導演,都想買到他的劇本。甚至有人扛著300萬現金來到麥家的家中,只爲在劇作中冠個名而已。要還是不要,只在一念之間。有時候,他會選擇接受,有時會拒絕。

麥家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,他覺得自己正在墮落,再難安心去思考問題。

被名利裹挾的他,開始飛速創作,兩年的時間出版了四本小說。

當麥家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後,他迷失了自己,忘記當初對自己的告誡,成爲了這個時代的俘虜。

接受《舍得智慧講堂》的采訪時,他帶有些許愧疚地說道:“作爲一個作家,不能去爲名和利寫作。”

當人可以順流而下的時候,又怎會選擇逆流而上。

他說:“人本身是有重力的,欲望本身就是最大的自重。在這個時代巨大的欲望,極快的速度面前,我敗下陣來。”

直到2008年,汶川地震。

麥家趕到了地震現場,站在一片廢墟面前,他無法輕看幾十萬災難者的鮮血,這個作家開始重新思考重大的人生話題,人爲什麽要活著。

他開著車,一遍又一遍繞著災區轉,看到一個與自己父親差不多年紀的老人,抱著一個小孩嚎啕大哭。那一瞬間,曆經滄桑的麥家決定回到故鄉,回到父親身邊,陪伴他剩下的歲月。

他依靠著時間的流逝和親情的牽挂,終于戰勝了內心的陰影,回到了那個曾帶給他巨大傷痛的故鄉。

人物 拍攝

2008年,麥家回到杭州蔣家村,見到年近80歲的父親,他叫了一聲爹。

父親沒有些許激動,也許是要給他騰出些時間,認識一下這不堪的老屋,目光自下而上、無精打采地睃視著,好像在告訴這些老牆、老門、老樓板:有故人回來了。

可事實並非如此,父親已經患上阿爾茲海默症,誰也不認得。

兩人常坐一起,卻相互無法交流。麥家數著父親臉上一條條狂野、黝黑的皺紋,內心有著太多無法言喻的心酸與痛楚。

自那之後,麥家不論多忙,不論在哪裏,每個周末都會趕回去看望父親,給他擦身子按摩,喂他吃飯,陪他睡覺,大聲呼喊一聲又一聲“父親”。

麥家所做的一切,就是盼望父親某一刻清醒過來,可以原諒自己,哪怕是一個一笑泯恩仇的笑容也行。

可是一次都沒有。

人難免有一些陰暗的經曆,但不能永遠糾結于過去,隨著時間的稀釋,麥家做到了與父親和故鄉和解,更重要的是與自己實現了和解。

2011年一個普通的淩晨,麥家的父親離世。電話那頭,麥家嚎啕大哭,完全失去理智。

他仍記得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的那個午後,對老人家說,等我寫完稿子再回來看你。

讓麥家感到滑稽又悲哀的是,直到父親葬禮那段日子,他還在趕稿,10天裏,麥家幾乎含著淚寫完了《刀尖》的結尾。

他覺得自己是在爲別人而寫作,不是爲自己。

獨自面對著父親的牌位,他一遍遍朗讀自己的作品《刀尖》,像一次次完成內心的贖罪。

那年,麥家47歲。

2012年,在父親去世一周年之際,麥家深情而悲苦地寫下近5000字的《致父信》:

“父親:您好!

知道我才去看過您嗎?今天是農曆九月初三,是您仙逝一周年的祭日。

父親,我現在變得越來越宿命,有些事我無法理解,比如您我之間最終也沒有一個完美的結局,我總覺得這是命。您一輩子給了我很多,我想最後要您一個清醒的笑容,可您沒有給我,父親,您就那麽走了。我將永遠對您有一種負罪感,一種羞愧。父親,我現在真的很難過,真的難過,太難過了。給我吧,我懇求了,今天晚上就給我,在夢中,我等著……”

自那之後,麥家以漫長的沉默回應世界。

父親去世,給麥家帶來巨大的悲痛,他進入了失語的狀態。

在名聲最盛的時候,他戛然停筆,消失于公衆視野。整整八年,沒有任何新作品面世。他在自己的院子裏,與閱讀爲伴,沒有比享受孤獨更自在的事情了。

年近半百的麥家經曆了人生的起伏之後,選擇重新出發。

他曾孤獨地寫作,也感受過擁抱名利後的迷茫,最終他選擇從社會的喧囂和欲望中抽離,享受這份清醒的思考。

漫長的時間裏,他不停地閱讀,整理院子。曆經這段時間的修整,他慢慢地找到了一種新的方向。

父親去世3年後,麥家重新拾筆寫作《人生海海》,節奏也慢了下來。每天只寫500字,他不再那麽急不可迫。寫作只爲安放自己的靈魂,而不是去獲得外在的名和利。

父親走了,麥家的心有一個角是破損的,寫《人生海海》有一個目的是想彌補這個角。

這本書一改往常的風格,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作中,提及父親與故鄉,這個執拗的男人,似乎在試圖達成某種和解。

2019年,麥家出版了長篇小說《人生海海》,這本書不再是波谲雲詭的諜戰世界,而將背景放在了自己的童年。講述了一個叫“上校”的人,在時代中穿行纏鬥一生的故事。

這故事的背後,藏著令人歎息的命運和人性。

麥家說:“我想寫的是在絕望中誕生的幸運,在艱苦中卓絕的道德。我要另立山頭,回到童年,回去故鄉,去破譯人心和人性的密碼。”

這位主人公,則是從麥家對于自己父親的點滴記憶當中,塑造而來。從始至終,他都是在書寫自己的人生,父親的身影從未離開過。

他筆下父親的形象是深刻的。書中的父親有兩個:一個是脾氣暴躁,沉默寡言;另一個是理想化的,也就是小說的主角“上校”,悲憫高大。

哪裏埋著你親人的屍骨,哪裏就是你的故鄉。

時間饒人,人生還有回頭的機會。

麥家也許和故鄉取得了和解,書中的“我”在結尾處原諒了村子裏那個和自己積怨已久的仇人:

“這是我的勝利,饒過了他,也饒過了自己,我戰勝了幾十年沒戰勝的自己,仿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鏖戰。敵人都死光了,一個不剩,我感到既光榮又孤獨,孤獨是我的花園,我開始在花園裏散步,享受孤獨留給我的安甯。”

這對55歲的麥家而言,是一種釋放,亦是一種救贖。這本書寫完,他也終于有勇氣面對童年的自己與那些傷痛。

“人生海海”,這極富詩意的四個字裝載了厚重的人生況味,人生似海,起落浮沉。這其中既有日常滋生的殘酷,也有時間帶來的仁慈。

在接受《舍得智慧講堂》采訪時,關于人生的終極智慧,麥家給出了自己的態度:“每個人都應該學會與自己和解。”

對于麥家而言,和解是他必須面對的處事方式,也是他的處世哲學。

放下過去,跟自己和解,這不僅是麥家的命題,也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人生命題。

寫作的人是孤獨的,麥家的孤獨來得更加冷冽些。

寫作與孤獨,形影不離,影子或許成爲主人。麥家時常會聽到童年的記憶與傷疤在召喚,有時沉默,有時叫喊,往往沒有回聲。

遠行與回歸,而回歸的路更長。

沒有人可以真正的走近他的內心,那想必也是作爲一個修行者的宿命。

法國作家萊昂·布洛依曾寫過:“人們心中有著尚不存在的地方,痛苦會進入那些地方,使之能夠存在。”

不同的是,有人痛苦進入的門檻高,有人痛苦進入的門檻低。

有人的痛苦進入了,稀薄如煙雲;有人的痛苦進去了,久久揮散不去。

很不幸,麥家是後者。

正如他在《人生海海》末處寫道:

“人活一世,總要經曆很多事,有些事情像空氣,隨風飄散,不留痕迹;有些事情像水印子,留得了一時留不久;而有些事情則像木刻,刻上去了,消不失的。我覺得自己經曆的一些事,像烙鐵烙穿肉,傷到筋的疤,不但消不失,還會在陰雨天隱隱疼。”

麥家是個很難快樂的人,關于童年的傷痛到現在依然是巨大的,他過不去。

這種敏感與細膩造就了他的一生,所幸跋涉過山水,還有文字與自由的靈魂,一路遙遙相隨。

那份對于父親至今都無法稀釋的愧疚,也許終有一天,會成爲彌足珍貴的記憶,不再令他感到痛苦。

務虛島 拍攝

要聞推薦

    {LIST:CAT type="cat" catid="4" num=%